第(3/3)页 赵鑫按下暂停键,“是历史,通过我们在说话。” 他看向窗外,槟城的夜空,没有香港的霓虹,但星星格外亮。 像1937年那些南洋青年,仰望星空时,看到的同一片天。 “青霞,你说陈望乡们,当年有没有后悔?” “应该后悔过,但不会说。” 林青霞靠在他肩上,“就像我爸爸,他总说‘路是自己选的,跪着也要走完’。因为那是他的选择。再苦,也是自己的路。” “所以《橄榄树》的结局,” “千万别改。” 林青霞说,“就按现在这样,陈望乡把铁盒沉入马六甲海峡,然后回到台湾眷村,继续种他的苦橄榄树。不是和解,是带着苦味,继续活下去。这才是离散者最真实的尊严。” 赵鑫点点头,在剧本终页上写下一行字: “谨以此片,献给所有把故乡活成苦味,但依然在异乡认真结果的人。” 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日,《橄榄树》马来西亚部分杀青。 剧组在槟城海边,举行简单的告别宴。 林天明端着椰子水,走到赵鑫面前。 “赵生,多谢。没有你们,我这辈子可能就是个普通演员。但现在,我觉得我替阿坤活了一次。” “是阿坤选择了你。” 赵鑫和他碰杯,“下次来香港,我带你去深水埗吃糖水。陈伯的红豆沙,甜到能盖住所有苦。” 另一边,陈老先生在和几位老华侨们作别。 老人们互相搀扶着,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、苍老的橄榄树林。 “电影上映时,我一定包场。” 陈老先生红着眼眶,“请所有还活着的老机工,和他们的子孙来看。告诉他们,有人记得。” 深夜,赵鑫一个人走到海边。 马六甲海峡的浪,轻轻拍岸。 他想起剧本里陈望乡,沉铁盒的那场戏。 那里面装着的,不是一个人的乡愁,是一代人的魂。 而此刻,他站在这片海边。 仿佛能听见,历史深处的回声: 那些轮船的汽笛,那些卡车的轰鸣。 那些年轻的笑声,那些临终的童谣。 全部涌来。 “橄榄树,” 他轻声念着这个词。 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那么多离散的人,执着于种一棵永远种不活的树。 因为树不会走。 树在哪里,根就在哪里。 哪怕土地不对,气候不对,结的果是苦的。 但至少,有一个东西,替他们“留在那里”。 替他们,完成那个“返去”的动作。 哪怕只是在想象里。 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一日,清晨。 《橄榄树》剧组离开槟城。 机场候机室里,林天明突然跑来,塞给张国荣一个小布包。 “荣哥,打开看看。” 张国荣打开,里面是一颗橄榄核,已经盘得发亮。 “这是我阿公的。他1942年死在滇缅公路,这是他从槟城带走的,唯一一样家乡的东西。”林天明眼睛通红,“阿坤在戏里没带走的东西,我阿公带走了。现在送给你。” 张国荣握紧橄榄核,用力点头。 “我会好好收着。下次来,我带你去台湾,找陈望乡种橄榄树的地方。” “好!一言为定!” 飞机冲上云霄时,许鞍华看着窗外,渐渐变小的槟城。 轻声对身边的赵鑫说:“阿鑫,我好像有点理解,你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有些债,不是政治债,是良心债。” 她转头看他,“南洋华侨对中国的恩情,我们还得太少。而且,还债的方式,不该只是鞠躬说谢谢,而应该是把他们的故事,认真讲给所有人听。让他们知道,你们做过的事,有人记得,而且会一直记下去。” 赵鑫笑了:“如果我们真能做到,那这部电影,就算成功了?” “算成功了吧?!” 许鞍华看向机舱里,张国荣在摩挲那颗橄榄核。 狄龙在闭目养神但眼角有泪痕,威叔在检查摄影机,林天明靠着窗睡着了。 “至少在这些人心里,成功了。” 飞机穿过云层,阳光倾泻而入。 照亮每个人脸上,那种刚刚从一段沉重历史里走出来的、疲惫但安宁的神情。 像陈望乡最后站在眷村的橄榄树下。 看着苦果,笑的很淡。 因为活着,记得,继续种。 这本身,就是最悲壮,也最温柔的反抗。 而此刻,一九七九年的阳光,正照亮前路。 香港还在等他们回去。 等他们带回一棵,种在胶片上的橄榄树。 等他们把南洋的海风、滇缅公路的雾、野人山的雨全部带回去。 然后告诉所有人: 看,这就是那些“回不去”的人。 他们活成了苦橄榄。 但橄榄苦过后,便是回甘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