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故土-《上帝之鞭的鞭挞》
牧人营地的炊烟仿佛一个确凿的信号,宣告着流浪的终结。接下来的几日,行军的路途变得愈发不同。脚下的草场不再是无人区,时常能看到被马蹄和畜群踏出的、纵横交错的小径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开始出现更多移动的黑点——那是其他部落的牧群,或是小股巡逻的骑兵。天空中也偶尔能看到熟悉的猎鹰盘旋的身影。
一种无形的、却切实存在的秩序感开始笼罩四周。这是蒙古的秩序,是千户制下被严格划分和管理的牧地。队伍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一股无主的洪流,而是逐渐被纳入这片土地固有的脉搏之中。他们经过的地方,会有当地的十户长或百户长带着少量随从前来拜见领军将领,提供一些本地的情况,或是奉命为大军补充些给养。
巴特尔行走在这片真正意义上的故土上,左臂的伤处几乎已感觉不到异样,只剩下皮肤下愈合时细微的痒,如同春草钻出地面。他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:那起伏的草丘熟悉的轮廓,那一条条在阳光下闪烁的、蜿蜒如哈达的溪流,那一片片他知道名字的、开着特定野花的草甸。每一个细节都在唤醒他沉睡已久的记忆,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归属感缓缓苏醒,如同冻土在春日下消融。
他看到一群半大的孩子骑着光背马,远远地跟着队伍奔跑,发出兴奋的呼哨,眼中充满了对这支威武之师的崇拜和向往。那眼神,多么像当年的他自己。他看到一座敖包矗立在路旁的山岗上,上面系着的彩色布条在风中飘扬,有士兵自发地下了马,捡起石头,顺时针绕行三圈,然后将石头恭敬地添在敖包上,低声祈祷。巴特尔也默默地在心中念诵着对长生天的感激,感谢它指引自己回到了这片土地。
阿尔斯楞几乎整天都带着笑容,他指着远处一片草场对巴特尔说:“看那里!我记得小时候跟我阿爸来过,还差点在那条河里淹死!”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重回故地的鲜活记忆,纯粹而热烈。
然而,故土并非对所有人都意味着温暖与安宁。
刘仲甫沉默地骑在马上,看着这片与他故乡的青山绿水截然不同的、苍茫而略显严酷的土地。这里的秩序不属于他,这里的信仰与他无关。那些前来拜见的蒙古贵族,看向他和其他非蒙古裔匠人的目光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疏离。他知道,自己即便因技艺而得以存活,甚至可能获得某种程度的“优待”,但在这里,他永远是“他者”。他将怀中那卷波斯羊皮纸藏得更深,那里面蕴含的智慧,在这片崇尚力量与弓马的土地上,显得如此格格不入,又如此珍贵。
对于俘虏队伍而言,故土的气息则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。随着越来越深入蒙古腹地,逃跑的希望彻底湮灭。周围的景物越是“正常”,越是充满了蒙古人的生活气息,就越是凸显出他们与这个世界的隔绝。看守们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少了几分长途跋涉时的烦躁,多了几分回到自己地盘后的从容与掌控感。阿依莎低着头,行走在队伍中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投来的、好奇的、轻蔑的,甚至是带着占有欲的目光。她知道,分配的时刻正在临近。她不再是战争中一个模糊的、需要被押送的符号,而是即将成为某个具体蒙古人帐下的、标明身份的财产。这种即将被“安置”的命运,比旅途中的艰辛更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恐惧。
巴特尔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。他看到一些军官开始拿着名册,对着俘虏队伍指指点点,似乎在提前进行甄别和分配。他的心不由得揪紧了。他看向阿依莎,她依旧沉默,但紧抿的嘴唇和偶尔抬起时那空洞的眼神,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。他想做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。在草原的法则和战争的逻辑面前,他个人的那点怜悯和复杂心绪,渺小得可笑。
队伍在一片靠近河流、水草极其丰美的大型营地旧址停了下来。这里显然曾是一个重要千户的夏季牧场,留下了大片平整的土地和众多废弃的营盘地基。命令传来,在此进行最终休整,等待来自汗庭的进一步指令,并准备进行战利品(包括俘虏)的初步分配。
故土,终于抵达。它用熟悉的风景抚慰着远征归来的游子,也用其冷酷的规则,提醒着每个人各自的身份与命运。巴特尔站在草地上,望着夕阳下染成金红色的辽阔原野,心中没有预想中的狂喜,只有一种巨大的、混合着安宁与悲凉的疲惫。他回到了起点,却再也找不回最初的那个自己。而一些人的命运,将在这片故土上,被彻底改写。
第一百章分流之始
最终休整的营地,规模远胜以往。依着河湾,连绵的营盘几乎望不到尽头,各色旗帜在初夏的风中舒卷,标明着不同千户、甚至不同宗王麾下的归属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行军途中的躁动,那是一种混合着归家的松懈、对封赏的期盼、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权力与财产重新分配的隐隐兴奋。
命令尚未正式下达,但无形的涟漪已然扩散。各级那颜(贵族、军官)的营地区域,明显比士兵营地更加忙碌。传令兵往来奔驰,小规模的会议在各色华丽的帐篷里持续进行。空气中仿佛凝结着一种无声的博弈,关乎战功的评定,关乎俘虏、牲畜和各类财货的划分。
巴特尔所在的小队被安排在一片靠近河岸的草坡上扎营。左臂的伤处已几乎无感,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疤痕,记录着远方的惨烈。他默默地帮着卓力格等人固定帐篷,打下木桩,动作熟练,眼神却时常飘向营地中心那一片喧嚣的区域。他知道,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时刻,正在那里被酝酿。
阿尔斯楞难得地没有外出巡哨,他坐在自己的行囊上,仔细擦拭着心爱的马刀,刀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。他偶尔抬头,望向那些贵族营帐的方向,眼中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、对功勋和认可的渴望。“听说这次赏赐会很丰厚,”他压低声音对巴特尔说,“尤其是跟着哲别、速不台将军深入敌后的,还有那些先登破城的勇士。”
巴特尔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他摸了摸怀中那两本硬硬的册子,它们与这论功行赏的氛围格格不入。他的战功?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讹答剌城破时的血腥,是布哈拉图书馆焚毁时的浓烟,是河谷里战友倒下的身影。这些,也能换算成牛羊和奴隶吗?
匠作营的区域相对安静,但气氛同样微妙。刘仲甫指挥着匠役们将最后一批器械卸车,进行检查和最后的维护。这些战争工具的价值不言而喻,它们本身也是重要的“战利品”和功绩证明。几个身着不同颜色质孙服(蒙古贵族宴会礼服)的官员模样的人来到匠作营,在刘仲甫的陪同下,逐一清点、查验那些巨大的投石机和弩炮部件,低声交谈着,不时在手中的羊皮纸上记录。刘仲甫跟在后面,面色平静,解答着官员们的询问,但他紧抿的嘴角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他的命运,他的“价值”,也正在被评估和划分。
而最压抑的气氛,依旧笼罩在俘虏营地。那里被更加严密地看守起来,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。巴特尔只能远远看到那片灰色的人群,像待宰的羊群般拥挤在一起。一些穿着较为体面、显然是负责管理奴隶的官员已经出现在那里,他们拿着名册,在俘虏队伍前缓慢走动,目光如同挑选牲口,时而停下,指着某个人询问看守几句,然后在名册上做下标记。
巴特尔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知道,阿依莎就在其中。他想象着她此刻的感受,那一定是比面对刀剑和饥渴更加残酷的煎熬——等待着被贴上价签,等待着未知的主人,尊严被彻底碾碎。他感到一阵无力,在这庞大的、按照草原法则运行的机器面前,他个人的意志微不足道。
傍晚时分,第一批实质性的“分流”开始了。并非正式的大规模分配,而是一些有背景的贵族或立下特殊战功的军官,提前获得了属于自己的那份“荣耀”。巴特尔看到一小队大约二三十名俘虏,主要是些年轻力壮、看起来有些手艺的男子,被绳索串着,由几名士兵押送着,走向一个装饰华丽的百夫长帐篷。随后,又有几群牲畜——主要是马匹和少数几峰骆驼——被驱赶着,划分到不同的营区。
动静不大,却像投入池塘的石子,让整个营地暗流涌动。士兵们议论着,猜测着,羡慕着,也担忧着自己最终能得到什么。
夜色渐深,营火点点。巴特尔坐在自己的帐篷外,没有加入同伴们关于封赏的热烈讨论。他望着星空下那片寂静的俘虏营地,那里只有几点微弱的、看守的篝火在闪烁。
分流已经开始。有些人将获得财富与地位,有些人将带着技艺继续效命,而更多的人,将失去自由,成为这片草原上新的、沉默的注脚。东归的终点似乎已在眼前,但一条条看不见的线,正将这支曾经共同跋涉的队伍,牵引向截然不同的未来。他摸了摸左臂上那道愈合的伤疤,感觉它仿佛不是终结,而是一个问号的开始。